作者：丁晓平（中国作协全委会委员）
作为一种大众水果，苹果如今已经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大的小的，红的青的，国产的进口的。但在19岁当兵离开家之前，我没有吃过苹果。这话说出来，现在的孩子们都不会相信。然而，这是真的。一是因为我的家乡安徽怀宁不产苹果，二是因为20世纪70年代中国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没有建立起来。当兵以后，有一个苹果，就像一枚烙印一样，永远烙在我的心上。
插图：郭红松
一
故事发生在1948年秋天，解放战争的第一个大决战——辽沈战役首先在辽西打响，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和兄弟部队一起来此参战。辽西的锦州、兴城、绥中等地都盛产苹果。深秋十月，正是苹果成熟的时节。战前，东北野战军首长反复强调要严格遵守群众纪律，不动老百姓的任何财物。罗荣桓政委指着院子里结着累累果实的苹果树说：“要教育部队，保证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无论是挂在树上的、收获在家里的、掉在地上的，都不要吃，这是一条纪律，要坚决做到。”
人民军队早就有了“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优良传统。1947年10月10日，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发布毛泽东起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关于重行颁布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训令》。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重新颁布毛泽东等在土地革命战争时期为中国工农红军制定的纪律呢？
我们可以在这份《训令》中找到答案。《训令》说：“本军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实行多年，其内容各地各军略有出入。现在统一规定，重新颁布。望即以此为准，深入教育，严格执行。至于其他应当注意事项，各地各军最高首长，可根据具体情况，规定若干项目，以命令施行之。”不论是“三大纪律”，还是“八项注意”，这些直白得不能再直白、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道理，早已深植中国人民解放军的骨髓。
同一天，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还发布《中国人民解放军训令》，要求各野战军将解放军的67条口号发给全军指战员，认真实行，并在所到之处，将这些口号面向全国人民书写、张贴、印发、宣讲，使他们完全了解。
还是在同一天，在发布上述两个训令之前，中国人民解放军总部首先发布的是毛泽东起草的《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又称《双十宣言》）。新华社特地选择10月10日——蒋介石南京政府“国庆”的日子，向全中国、全世界公布《中国人民解放军宣言》，不仅第一次提出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的全称，而且第一次以宣言的形式郑重宣布“打倒蒋介石，解放全中国”的口号。
我们知道，声势浩大的辽沈战役是从1948年9月12日开始的。时任东北人民解放军第四纵队政治委员莫文骅回忆说：“我第四纵队便奉命从鞍山、台安地区出发，直插北宁线。一连几天急行军，以神速迅猛的动作，于9月15日协同九纵，突然包围了锦北重镇义县。随后奉命将攻城任务移交给三纵、二纵和炮纵一部，旋即挥师南下。首战月亮山，再战砬子山，连战皆捷，一刀斩断兴（城）、锦（西）、葫（芦岛）敌之联系；又以两小时攻克兴城，切断关内同锦州的铁路交通。这时，部队已先后赶到锦州附近，迅即形成重兵包围锦州的态势。与此同时，为配合我东北部队的作战行动，华北部队和冀察热辽部队，在打下昌黎城后，分别西进和东进，掐断北宁线，以实现毛泽东同志‘切断华北与东北敌人联系’的部署。”
挥师南下的征途中，第四纵队经常碰到敌机袭扰。在分散隐蔽做好防空的战斗准备时，战士们常常就地躲进路旁的高粱地、果树园中。这一天，正在急行军的第十二师三十六团七连突然接到了防空隐蔽的号音，二排排长于瑞芝马上指挥六班就地隐蔽到前方山脚下的梨树园中。跑进果园，士兵们只见梨树上硕果累累，黄澄澄的大鸭梨像一个个小葫芦似的挂在树枝上，沉甸甸的，压弯了枝条，看上去就让人想吃一口，那“望梅止渴”的成语在瞬间成了现实，那甜美的梨汁仿佛在口腔里肆意绽放。
3分钟的防空隐蔽战斗很快就过去了，全班没有一个人去摘一个梨子。老战士王永新身边就有五六个熟透了的落梢梨，但他把掉在地上的梨子轻轻地推到一边，静静地卧在树下，连看都不看一眼。刚入伍的新兵于信卧倒的地方也躺着几个落梢梨，他伸手捡起了一个，就遭到了全班战友的嘘声。他十分调皮地把梨子放在鼻子前闻了闻，又放回了原地。
几天后，七连来到了一个村庄，临时住进一个地主的农家大院休整。大院内，有两棵高大的苹果树，在秋风的轻拂下，苹果香阵阵飘进战士的心田。苹果树浓密的树荫下，就成了七连上课、吃饭的主场地。
红彤彤的大苹果，既喜人又诱人。一入住，担任连值日的排长于瑞芝就在集合时宣布了连部的三项规定：（一）不准偷拿老乡的苹果；（二）不准掏钱买老乡的苹果；（三）不准接受老乡赠送的苹果。他顺手指着墙脚老乡用来装苹果的筐子说：“树上的苹果掉下来，谁看到了谁就捡起来，放在这个筐子里。”他还强调说：“这是纪律，相互监督！”
就这样，队伍在这里待了一整天，七连的官兵没有吃老乡的一个苹果。
就这样，“人民解放军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的故事，就在部队和老百姓中传开了。
二
一个苹果的故事，还没有结束。而且，在不同的部队，也还有不同的版本。
1948年9月29日，我军攻克兴城后，第四纵队十师二十九团一部奉命到城西的一个苹果园里休整。园里的苹果树结满了红彤彤的苹果，把枝条都坠弯了。秋风吹过，枝叶婆娑，发出“沙沙”的响声，一阵阵苹果香随风飘来，沁人心脾，饥肠辘辘的战士们馋得肚子咕咕叫。这时，执行任务回来的七班班长急匆匆地赶回了连队，一进果园，顺手捡起了一个掉在地上的苹果，刚想咬，便被司号员小丁看见了。小丁连忙喊道：“你干什么吃苹果？忘了决心吗？一个苹果也是纪律！”七班班长一听，赶忙放下了苹果，连声检讨。这时，二排排长走过来了，带领大家默默地将落在地上的苹果全部捡了起来，装进了筐里，抬到老乡家大门前的窗户下。很快，队伍又出发了。老乡们回到果园，看到干干净净的果园和窗下一筐筐的落地果，激动不已，大声说道：“人民解放军真是说到做到啊！”
兴城古城与西安古城、荆州古城、平遥古城，是迄今保存较为完整的4座明代古城。兴城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是守卫山海关的战略枢纽，名垂青史的大将袁崇焕就曾率兵驻守于此。明代被称作宁远卫城的兴城，是明朝关外防御体系中集卫城、所城、堡城、驿城、烽台、海防、海岛、屯田、屯粮于一体的军事重镇。古城略呈正方形，东西南北四面正中皆筑有城门，东曰“春和”、南曰“延辉”、西曰“永宁”、北曰“威远”，城门外有半圆形瓮城。城墙高8.8米，墙基砌青色条石，外砌大块青砖，内垒巨型块石，中间夹夯黄土。城上各有两层楼阁、围廊式箭楼，有坡形砖砌登城马道。城墙四角高筑炮台，架设大炮。明天启六年（1626年），袁崇焕以不足两万的兵力击败努尔哈赤的后金军队，史称“宁远大捷”。努尔哈赤在兴城战役中被红夷大炮击中，身负重伤，回盛京后不久身亡。
兴城古城确实是一座易守难攻的城池。国民党守军自以为是地对城内老百姓做了大量欺骗性宣传，说什么“共军没有大炮，10万人来进攻也攻不破”。然而，在9月29日这一天，从开始总攻，到战斗结束，东北野战军第四纵队十师仅用2个小时就解放了兴城，全歼守敌。然而，兴城战斗的最大胜利还不仅仅是攻克城池，而是四纵负责攻城的部队“空手进，空手出”，真正做到了“秋毫无犯”，被人民群众誉为“仁义之师”。
战斗结束后，兴城城内的机关、工厂、商店、学校完整无损，敌人在大街小巷丢弃了各种物资，而人民解放军的官兵没有一个人捡拾；敌人营房内的各类日常用品原来是怎样摆放的，战斗结束后依然原封不动。人民群众看到，打着赤脚的东北野战军官兵见到敌人丢弃的鞋子好像没有看见似的，继续赤脚冲锋；敌县政府大院里有上万斤苹果散落在地上，战士们宁愿忍饥挨饿也没有一个人捡起来吃一口。战后，经过师团两级战场纪律检查组检查，仅发现敌县政府办公室里丢了一把钳子，经过查找，做到了物归原主。解放军真正把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和入城守则落到了实处。
10月6日，在获悉上述部队事迹后，东北野战军总部以林彪、罗荣桓、谭政名义发出《关于攻城部队进行城市政策教育致各纵队等电》，说：“此次我四纵部队在攻击兴城作战中，认真执行城市政策，遵守入城八大守则，认真保护工商业，保护学校及公共设备，实行缴获归公，统一分配，不搜俘虏腰包及敌方市政机关职员之财物，获得兴城人民的好评，使该城秩序迅速恢复。此种执行政策、遵守纪律的作风，应予通令表扬，并在全军之内普遍表扬推广。”
三
一个苹果的故事，仍在第四纵队延续。
时任第十二师三十四团团长焦玉山在1988年回忆参加塔山阻击战的往事时，说：“当时，正是金秋季节，又是个丰收年景。阵地附近的苹果树上硕果累累，迎风摆动，好像在向人们点头致意。劳累了一天的战士们，又饥又渴，多么想尝尝这香甜的苹果啊！可是‘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歌声不时在耳边回荡，大家都记得‘仁义之师，秋毫无犯’。从树上掉下来的成熟苹果伸手可得，也没有一个人去拿来吃！”
时任第三十四团副团长江雪山也同样回忆说：“在我防御阵地壕沟工事间，出现一些模范遵守纪律的好例子。有一处工事临近果树，此时已是深秋，正是苹果成熟季节。由于炮弹的震荡，那些红艳艳的苹果便纷纷落在战壕中。守卫的指战员有时连水都喝不上，见到这些落地的新鲜苹果免不了口馋。但我军是一支有高度自觉纪律的部队，既要英勇善战，又要秋毫无犯。于是指战员们便把这些落地苹果收拾在一起，留给战斗结束后老乡返家时取回。又有的当追击敌人时，后路为敌人火力阻绝，战士卧进一片花生地里，时间久了，战士肚子饿了，眼瞅着那些为炮弹翻起的白胖胖的花生，即使自己肚子饿得再慌也不吃一粒。这些模范例子，上报到师部来，江师长、潘政委极其重视，公布全师表扬，并上报纵队。后来辽沈战场上这些严守战场群众纪律的好例子，被毛主席知道了，毛主席很为夸奖这种守纪律的好精神。”
由此可见，不论是苹果，还是梨子，或者橘子、花生，类似人民子弟兵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的故事，也不只是一人一事，也不只发生在某一支部队，而成为东北野战军各纵队各师的一种普遍现象。
1948年11月8日，在辽沈战役结束后，东北野战军总部以林彪、罗荣桓、刘亚楼、谭政名义致电中央军委、毛泽东，在《关于九、十两月作战总结》中汇报说：“义县、兴城、锦州、沈阳等城都没有侵犯私人工商业及城市人民的利益。一切工厂、公共机关（锦州受炮火摧毁）保护比较完整。在兴城解决战斗后，县政府只少了一把修理电话的铁钳，并由部队立即清查交还。某地主之大批苹果，战士一个未动。地方同志接收后，以五千元一斤发卖给部队。俘虏人员所携之私人财物全部没有动。俘虏高级军官身边所匿藏之黄金、现洋、金圆券均未予以没收。此点，亦为锦州高级俘虏官所称赞。”
一个苹果，是纪律，是风尚，是形象，更是精神！
在西柏坡，毛泽东看到这封电报后，第一次听说了解放军战士不随便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十分感动，始终铭记于心。
新中国成立后，毛泽东又多次在不同场合讲起辽沈战役锦州攻坚战中发生的“解放军不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1956年11月15日，在党的八届二中全会闭幕会上，毛泽东又引用这“一个苹果”的故事来阐述坚持“两个务必”的重要性。他说：“锦州那个地方出苹果，辽西战役的时候，正是秋天，老百姓家里有很多苹果，我们战士一个都不去拿。我看了那个消息很感动。在这个问题上，战士们自觉地认为：不吃是很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我们的纪律就建筑在这个自觉性上边。这是我们党的领导和教育的结果。人是要有一点精神的，无产阶级的革命精神就是由这里头出来的。”
四
2022年8月16日，习近平总书记在锦州考察辽沈战役纪念馆时，也提到了“解放军不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他意味深长地说：“毛主席说‘不吃是很高尚的，而吃了是很卑鄙的，因为这是人民的苹果’。这样的苹果，我们现在也不能吃。”
有人说，淮海战役的胜利是老百姓用小车推出来的，渡江战役的胜利是老百姓用小船划出来的，辽沈战役的胜利是东北人民全力支援出来的。据统计，在辽沈战役中，东北人民共出动民工183万人，担架13.7万副，大车12.9万辆，抢修公路2185公里，筹集运送粮食5500万公斤，提供棉衣100万套。东北人民的全力支援，保证了东北野战军的兵员补充、物资供给、战勤服务，为辽沈战役胜利提供了坚实的物质保障。
“解放军不吃老百姓苹果”的故事已成为历史佳话，进入教科书。然而，很少有人知道，辽沈战役打响后，蒋介石在1948年10月6日到锦州前线督战的时候，却十分开心地吃了“人民的苹果”。据时任国民党秦（皇岛）葫（芦岛）港口司令部少将副司令惠德安在《国民党海军在葫芦岛作战侧记》中的回忆，蒋介石乘巡洋舰“重庆号”来到葫芦岛，6日19时左右，蒋介石在“重庆号”上设晚宴，宴毕，大家都接着吃水果。在此文中，惠德安还专门对他们吃的水果作出解释：“据说，这些水果是桂永清的旗舰在旅大附近海面上抓捕民船时没收来的苹果，看样子蒋对苹果很感兴趣，连吃了两个。”
解放军不吃老百姓一个苹果，连掉在地上的苹果也不捡着吃一个，与之相反的是，蒋介石却愉悦地享受着国民党海军从老百姓那里抢来的苹果。
——这是人民的苹果啊！
谁把人民放在心上，人民就把谁放在心上。蒋介石终究没有懂得“一个苹果”的政治意蕴，也终究没有懂得人民战争的伟大意蕴，他和他的军队终究也输在了这个“人民的苹果”上。
有人说，如果没有辽沈战役（历时52天）的胜利，就没有淮海战役（历时66天）和平津战役（历时64天）的凯旋，新中国成立的日子或许会延迟。回顾历史，我们不难发现，辽沈战役的胜利很大程度上得益于锦州攻坚战的胜利，为攻克锦州作出重要贡献的则是塔山阻击战。
“‘锦西阻击战是解放锦州的第一功！’攻城指挥员们异口同声说。就在塔山部队完成阻击的光辉战例的这一天，他们以三十一个小时的惊人速度攻克锦州而轰动中外，把蒋家小王朝的‘东北生命线’一举斩断了。”这是著名记者华山在战地通讯《英雄的十月》中所记录的真实历史。
历史，已经告诉未来。塔山一战，蒋介石想在锦州与毛泽东决战的大棋还没下完，国民党军队的失败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张骨牌一样开始倒下。事后，就连国民党的军事学者也不得不哀叹：“党国之败，败于塔山！”我想对这位学者说：你好，你说得太对了。
正因此，当我想为塔山阻击战写一本书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选择从锦州的这“一个苹果”讲起，自然也就让这一段血染的英雄史有了特别的味道……
《光明日报》（2026年08月07日 14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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